第(1/3)页 晨光初露,山间的雾气如薄纱般笼罩着磨盘山主峰营地。 昨夜下了场小雨,地面泥泞不堪,士兵们从简陋的窝棚里钻出来时,裤腿和草鞋上都沾满了黄泥。 “这鬼天气,伤口又该痒了。”一个独臂老兵嘟囔着,用仅剩的右手费力地系紧腰间草绳。 他的窝棚搭在两棵树之间,顶上盖着些芭蕉叶,昨夜漏雨,铺着的干草都湿了一半。 不远处,几个年轻士兵正围着一口小锅烧水。 锅是从山下农家捡来的破铁锅,缺了个口子,用泥巴糊着。 锅里的水刚冒热气,一个瘦高个士兵就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摸,被烫得龇牙咧嘴。 “急什么!水还没开!”旁边年纪稍长的士兵拍开他的手,“陛下说了,水要烧开才能喝,不然闹肚子。” 瘦高个搓着手:“张哥,我这不是渴了一夜嘛。昨晚那点粥,咸得齁嗓子,越喝越渴。” “有得喝就不错了。”张哥用木勺搅了搅锅里的水,水面飘着几片不知名的树叶——这是老医官教的,说能防瘴气,“听说北营那边,昨天已经开始喝马尿了。战马杀光了,马尿也得省着。” 几个士兵都沉默了。 半晌,一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的新兵低声说:“张哥,你说咱们……能撑过去吗?” 张哥没立即回答。 他往灶里添了把湿柴,烟雾呛得他直咳嗽,缓过气来才说:“前几天我觉得撑不过。但现在……你看。” 他指向营地中央方向。 那里,御帐前已经聚集了一批士兵,正在晨练。 虽然动作有些僵硬,但队列整齐,号令清晰。 更远处,工匠营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,一声接一声,在清晨的山谷里回荡。 “陛下在这儿,晋王在前线连着打胜仗。”张哥压低声音,“我当兵八年,从没见哪个皇帝跟咱们一起住窝棚、喝稀粥的。就冲这个,我觉得……还能再撑撑。” 瘦高个点点头,忽然想起什么:“对了,你昨晚听见没?西山那边的动静。” 张哥表情严肃起来:“听见了,打得不轻。不过今早传回消息,晋王守住了水源。” “晋王真是神了!”第三个士兵插话,他左臂缠着绷带,是鹰嘴涧之战轻伤撤回的,“前几天的伏击,今天的守水……连着打胜仗!我听说啊,清军那边现在管晋王叫‘李疯子’,说他打起仗来不要命。” 张哥却压低声音,左右看了看:“我有个事,一直憋着没说。” 几人凑近。 张哥声音更低了:“我有个老乡在西山当哨探,昨天半夜回来取箭,跟我说了件邪乎事。” “邪乎?怎么说?” “他说西山那一仗,打得不对劲。”张哥咽了口唾沫,“晋王站在阵前一吼,咱们的兵就跟换了个人似的。清军的箭雨射过来,密密麻麻的,可咱们的阵型稳得跟城墙一样,没人躲,没人退。最邪门的是——他看见晋王的眼睛,在太阳底下,有点发红。” 年轻士兵睁大眼睛:“真的假的?眼睛发红?那不是……那不是话本里说的‘煞气冲顶’吗?” “我骗你做什么?”张哥道,“我那老乡还说,他离得近,感觉晋王周围好像有股热浪,靠近了浑身发烫。清军冲上来时,咱们的兵力气大得出奇,一刀能劈开清军的盾牌——那可是包铁的盾啊!” 几人都倒吸一口凉气。 半晌,新兵小声问:“张哥,你说……晋王会不会是……那个?” “哪个?” 新兵舔了舔干裂的嘴唇:“就是陛下说的……‘神话复苏’?话本里不都写吗,乱世出英雄,英雄都有神通。关云长有青龙偃月刀,张翼德有丈八蛇矛,赵云七进七出……” “别瞎说!”张哥打断他,但眼神闪烁,“这话传到晋王耳朵里,要挨军棍的。” 话虽如此,几个士兵互相看看,心里都种下了颗种子。 御帐前,朱由榔看着士兵们从简陋的帐篷里钻出来。 他们大多面黄肌瘦,甲胄残破,但眼神里有了些不一样的东西——那是一种混合着希望和决绝的光芒。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自己领域的“安定”度和“掌控”度都在缓慢提升。 核心区百步范围内的效果更加明显,虽然依旧微弱,但确实存在。 “陛下,该用早膳了。”王皇后端着一个粗陶碗走来,碗里是稀薄的菜粥,上面漂着几片野菜叶。 她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裙,头发简单挽起,插了根木簪——那是她仅剩的首饰了。 朱由榔接过碗,没有立即喝,而是望向营地各处。 王皇后静静站在一旁,目光落在他脸上。 她发现,丈夫这些天瘦了很多,眼窝深陷,但眼神却越来越亮,像两簇烧不尽的火。 “皇后,”朱由榔忽然开口,“这些天,辛苦你了。” 王皇后摇头,轻声道:“臣妾不苦。陛下在前线,将士们在流血,臣妾只是在后方做些杂事,算不得什么。” 她说得轻松,但朱由榔知道,她这些天几乎没睡过整觉。 要协调伤兵营的搬迁,要清点所剩无几的物资,要安抚那些哭哭啼啼的宫人,还要照顾自己的饮食起居——所有这些,她都默默扛着。 “马妃那边怎么样?”朱由榔问。 马妃是他在南宁时纳的妃子,年纪小,性子活泼,这一路逃难吓得不轻。 “妹妹昨夜又做噩梦了,哭醒两次。”王皇后叹了口气,“臣妾让她今日帮着孙医官分药,有点事做,或许能好些。” 朱由榔点点头,喝了一口粥。 粥很稀,几乎全是水,但他喝得很认真。 喝完,他将碗递给王皇后:“告诉马妃,等这仗打完,朕带你们去昆明城里最好的酒楼,点一桌好菜。” 王皇后接过碗,手微微一颤。 她低着头,声音有些哽咽:“陛下……这仗,真能打完吗?” 朱由榔握住她的手,发现她手心冰凉。 他用力握了握:“能。朕向你保证。” 就在这时,伤病营方向传来一阵骚动,夹杂着惊呼声。 朱由榔和王皇后对视一眼,快步走去。 伤病营最大的帐篷里,医官老孙头正小心翼翼地给高文贵换药。 帐篷里弥漫着草药和血腥混合的气味,地上铺着干草,十几个重伤员躺成一排。 高文贵胸口的伤口已经不再渗血,边缘长出了淡粉色的新肉。 老孙头用竹镊子夹着煮过的布条,轻轻擦拭伤口周围,动作熟练而轻柔。 “奇了,真是奇了,”老孙头一边擦,一边对旁边的王医官低声道,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,“高将军这伤,按说该烂得更厉害才对。箭头入肉两寸,擦着肺叶过去,当时取出来时,血肉都翻卷了。这都五天了,不但没恶化,伤口边缘还开始长新肉了……” 王医官凑过来仔细查看。 他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,原是昆明城里的坐堂大夫,城破时被征入军中。 他俯下身,几乎把脸贴到伤口前:“孙老,您看这肉芽的颜色——粉中透红,鲜活得不像话。正常伤口愈合,肉芽该是暗红色才对。” “不止是高将军。”旁边一个年轻医官小声道,他姓李,是老孙头的徒弟,手里捧着药罐,“我统计了一下,这五天重伤员死了七个,比前五天少了十一个。而且死的七个,有三个是刚送来时就已经不行了,真正在这边帐篷里恶化的,只有四个。” 老孙头放下手中的布条,叹了口气,皱纹深刻的脸在晨光中显得疲惫:“行医三十多年,从没见过这么邪乎的事。要说药吧,咱们用的都是山里采的寻常草药——三七、白及、金银花,没什么稀罕的。要说照顾吧,人手就这么几个,忙得脚不沾地……怎么就都好起来了?” 他指了指帐篷角落的一个老兵:“赵四,胸口中箭,箭头卡在肋骨缝里,取出来时流了一盆血。按说这种伤,九死一生。可你看他,昨天还烧得说胡话,今早居然能坐起来喝粥了。” 角落里的赵四听见自己的名字,虚弱地抬起头,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:“孙大夫……我……我感觉好多了……就是饿……” 王医官走过去,摸了摸赵四的额头,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:“烧退了,眼神也清明了。这……这不合医理啊。” 帐篷外,两个轻伤员正扶着木棍慢慢走动,听到这话,互相看了一眼。 “你觉出来没?”一个少了只耳朵的老兵低声说,他姓刘,是鹰嘴涧之战的老兵,“待在陛下附近,伤好得就是快。我腿上这刀伤,在原来帐篷里疼得睡不着,挪到这边第三天,就不怎么疼了。” 另一个年轻些的伤员点头,他是西山垭口的守军,右肩中了一箭:“我也是。而且……心里踏实。以前在那边帐篷,夜里听着伤兵的**,总觉得明天就得轮到自己。可在这儿,虽然也疼,也难受,但总觉得……能挺过去。” 刘老兵拄着棍子,望向御帐方向:“我爷爷那辈传下来一个说法,说真龙天子有‘龙气’,能祛病消灾。以前我当是瞎说,现在……有点信了。” “可陛下不就在那儿吗?也没见金光闪闪啊。”年轻伤员疑惑。 刘老兵瞪了他一眼:“你懂个屁!龙气是你能看见的?那是……那是感觉!就像现在,你站在这儿,是不是觉得呼吸顺了点?伤口痒得轻了点?” 年轻伤员愣了愣,仔细感觉了一下:“好像……真是。” 这时,朱由榔和王皇后走了进来。 医官们连忙行礼,伤兵们也挣扎着想坐起来。 “免礼,都躺着。”朱由榔摆摆手,走到高文贵铺前,“高将军今日如何?” 高文贵挣扎着要起身,被朱由榔按住:“躺着就好。” “谢陛下……”高文贵声音嘶哑,但眼神清明,“臣……好多了。孙医官说,再养几天,或许能下地。”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急切,“陛下,臣什么时候能回前线?弟兄们都在拼命,臣躺在这儿,心里难受。” 朱由榔仔细看了看他的伤口,确实在好转。 他心中明了,这是领域“生生不息”效果的体现。 虽然对重伤员来说,这点加成可能只是延缓死亡、促进愈合,但在缺医少药的绝境中,这就是生与死的区别。 “养好伤再说。”朱由榔温和道,“战场不缺你一个伤兵,但朕缺你这样的将军。好好养着,等你好了,有更硬的仗要打。” 高文贵重重点头,眼眶有些发红。 王皇后轻声道:“陛下,臣妾观察,不仅是伤病员。这几日在御帐附近工作、训练的将士,状态都明显优于其他区域。工匠营的陈师傅说,他们修理兵器的速度比之前快了近三成,而且成品更精良——以前十支箭里总有两三支是歪的,现在十支里最多一支不合格。” 她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还有件事……马妃妹妹昨日帮着清点物资,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。” “哦?什么现象?” “储存的粮食消耗速度,好像比预想的慢一点?”王皇后语气不确定,“尤其是靠近御帐的那个小粮仓,按理说该见底了,可今早一看,竟还勉强够今日分配……臣妾起初以为是马妃数错了,可亲自去清点,确实如此。” 朱由榔心中了然。 这自然是领域“生生不息”效果的微弱体现——也许减缓了食物的腐败速度?也许让人在分配时更加仔细,减少了浪费?也许……是某种更玄妙的影响。 他没说什么,只是点点头。 有些事,不需要解释,也不需要说破。 就在这时,帐篷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 李定国大步走进来,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,但眼神深处却有一种奇异的疲惫——不是身体的疲惫,更像是精神过度消耗后的虚脱。 他眼圈发黑,太阳穴青筋隐现,走路时脚步有些飘。 “陛下!臣有要事禀报!”李定国抱拳,声音有些沙哑,像是喉咙里塞了沙子。 朱由榔看出他状态不对,示意王皇后和其他人暂且退下。 帐篷里只剩下君臣二人。 “晋王请讲。”朱由榔递过一碗水。 李定国接过,一口气喝完,然后抹了抹嘴,深吸一口气,似乎在组织语言。 他走到帐篷角落的水桶边,又舀起一瓢冷水,咕咚咕咚灌下去,仿佛要浇灭体内某种燃烧的东西。 “陛下,臣这几日,反复推演战局,观察敌军动向,心中忽有所感……”他顿了顿,眼神有些迷茫,手指摩挲着腰间佩剑的剑柄,“臣也说不太清楚。就是一种……对军中阵势变化的特殊感应。就像……就像能看见风,能摸到流水,能感觉到战场在‘呼吸’。” 朱由榔心中一动,表面不动声色:“细说。” 李定国整理了一下思绪,走到帐篷中央,手指在泥地上划动,仿佛在画无形的阵图:“比如前日布置鹰嘴涧伏击时,臣在推演战局过程中,心中忽有所感——仿佛能‘看见’整个磨盘山的防御布局,以及清军可能的进攻路线。不是用眼睛看,是用……这里看。”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,手掌按在胸膛上:“那里地形险要,臣第一眼看去,就觉得那里天然带着一股‘杀伐收敛’之气,非常适合埋伏。而王玺和诱饵部队出击前,臣观其气象——就是看他们的状态、士气、眼神——竟隐隐觉得此行虽险,却有一线‘锋锐破敌’之机。结果,果然成了。” 他抬起头,眼中闪着奇异的光,那光里混杂着困惑、兴奋和一丝恐惧:“更玄的是昨日西山垭口之战。清军猛攻我圆阵时,臣站在阵前,感觉……整个军阵‘活’了过来。” “活了过来?”朱由榔追问,向前走近一步。 “对,”李定国重重点头,语气激动起来,双手在空中比划着,“不是士兵个人勇猛,而是整个八百人的圆阵,仿佛成了一个整体。臣能感觉到每个士兵的位置,感觉到他们的呼吸,感觉到阵型的薄弱处和强点。然后……臣下意识地调整部署,让薄弱处加强,让强点更锐。” 他握紧拳头,骨节发白:“最不可思议的是,当臣嘶声下令‘磐石为阵!血战不退!’时,整个军阵……嗡的一声。” 第(1/3)页